那一夜,我和初白又从学校里逃出来,翻过学校后面那道黑黑的大铁门,我们欢呼着解放了。
八点的S城已经完全漆黑,最后跳下的我拉拉初白的袖子说,初白,我们去哪儿?初白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天说,去火锅吧,我有点饿了。最后我们决定到学校附近的石板火锅城,一路琐琐碎碎聊些学校里的事。火锅城的大门是檀木烫金的,包厢里不时传来客人高声谈话的声音,从门缝里看见一张张涨红了的脸,白色桌布上泛着酒污。
今天,是初白的生日,七月十五。离高考还有326天,高考的那一年是个润年,2月多了一天,因此初白说今晚预支这一天吧,我说好。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过一天就会少一个数字,此刻大家原以为静止不动的时间正跑得飞快。本来是暑假十分,马上进入高三的年级没有放假便进入了备战状态,这是该高三的惯例。
我们选定了包厢,坐下点好菜,桌上的火被点燃,淡蓝色火焰在金色锅底开出一朵菊花。初白忽然对我说,昨天父母离婚了,母亲临走时给了我一封信。初白把信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拿给我看,那是张白色A4打印纸,我打开折得平平整整的纸,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整齐的字,信的第一句是,初白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,我有我的命,你也有你的命,我们早已注定如此,所以不必悲伤……我合上纸说,初白,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?生日不是该快快乐乐的过吗?我们该高兴才是啊,不提那些难过的事,好吗?初白笑着说,好好,仍旧把信小心翼翼放进校服口袋里,在未进晚餐之前,她的手就这么一直插在衣袋里没有拿出来。
事隔五年之后回忆起来,其实这是我和初白最后一次吃火锅的情景。初白是个好姑娘。
那一夜,我们都喝醉了,谁也没回家。两个疯疯癫癫的小女生在学校的操场上折腾了一夜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天亮的时候,初白躺在我腿上睡着了。我想,初白那时是把所有的快乐与悲伤预支完了,以至于高考前的这三百多个其它的日子里,再没见过初白流眼泪,也没见过她欢笑。初白一直很努力地在学习,我们并不在一个班,从此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。
初白的作文写得很棒,在那时候我们跟学生能够写出来的所有文章都叫作文。记得有一次姓唐的国文老师拿来她的作文到我们班当作例文朗读,读着读着,他的泪就默默流下来。唐老师在我们眼中一直是个刚毅的男人,总是穿着白衬衫,短发,两条剑眉深入发鬓,眼神坚定,有时清晨会见他出来慢跑,讲起课来声音洪亮而不失风度,就是这样一个男人,公然为初白流泪了。我也为初白流泪了,她写的是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,曾一个人骑着单车沿着公路去寻找远处的山群,后来路到了尽头,那里根本不存在山群,有的只是破败的村庄。
现在想想,就像她所写的,也许生命里注定有些极至无法抵达。
日子逃去如飞,高考终是过了。我不愿再去回忆那些兵慌马乱,相信初白也和我一样。初白一直是个美好的姑娘,这就是我对她的唯一印象。
高考过后,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班篝火晚会,地点就在初白十二三岁想抵达的群山里。我们乘着校车一路唱歌,自备的锅碗瓢盆被敲打得叮当作响,这样庆祝我们的离别其实一点也不过分,待我们回头去看的时候,那里永远是被埋藏在灰色日子下的幽谷。我们庆祝结束,庆祝别离,也庆祝新的生活即将开始,那是有光日子的开始。
在一处宽敞的空地里,车子停了下来,时将傍晚,我们为着天黑而等待。老师们已将柴堆得半人多高,天黑时分,火被点燃了。我们席地而坐,无灯的凉夜里,围着熊熊火光唱歌跳舞,一曲刚歇,一曲又起,击鼓吹笙欢声连连。我从混乱的人群里找到初白,初白微笑着说,好久没见他们这样欢乐过了。我说初白,你不难过吗?初白说,我有我的命,他们有他们的命,我们注定命中如此,所以不必悲伤,这是妈跟我说的。
晚会终于结束了,空地边上有些破旧宿舍,这是学校安排学生们休息的地方。有几个意犹未尽的男孩子坐在那里吹口琴,口琴声里自有种哀怨和感伤的情怀。我和初白坐在远处的土堆上听,他吹的是一首《白桦林》,这歌讲的是一对恋人因为战火而别离的故事,他在走的时候,名字刻在了白桦林上让女孩等着他回来,后来他在远方沙场战死了,女孩却还每天望眼欲穿地等着他回来,直到女孩变得满头银发,呼唤着他的名字死去。初白说,你相信爱情吗?我说,我不知道。初白说,你知道吗,我偷偷地爱上了一个人。我说,初白,我知道。初白望着天上皎好的月光,微笑着说,还记得那篇作文吗?我终于抵达了我的山群和远方,明早我要去爬山。
凌晨四点,我从宿舍出来,却看见初白早已在那里等我了。她的碎花连衣裙上沾着露水,她的帆布鞋上有泥巴,长长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在脑后盘成个髻,髻上还插着朵白色野花。天刚蒙蒙亮,我说,现在去爬后面那座山,一定能看到日出。她说好。我们就此上路了。昨夜好像刚刚下过雨,通往山上的石板路有些湿滑,路两旁绿色羊齿植物葳蕤可爱,山间长着肥头大耳的三七藤萝。初白的小腿和脚踝被荆棘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来。放眼望去,四周都是些沉睡着的山峦。初白走在前面,我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都没有讲话,在天还未亮的时候,我们都不想打破这平静。多想就这么一直跟在初白身后,天不要亮,我们也不离不弃;可是黎明依旧来了,照在我们脚前,于是路渐渐明朗,也开始出现分岔。
待我们回到队伍中的时候,显然已过了集合时间,面对校方的批评和指责,我们都在保持沉默,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方式,勿须解释以及被他人理解。 是的,我们触犯了某条规则,然而这些规则将在这之后对我们失去任何效力——我们,毕业了。
时隔五年之后,我们都已经大学毕业了,初白被分配到原来的高中里教国文,后来又辞职了。她给我寄来了她曾经写给唐老师的一封信,信中说:
“我这里有你的脚印,
在我的鞋子上。
你去远方,
然后漫不经心踏过我细嫩的双脚。
我定在原地,
双脚深深陷入春天柔软的泥土里。
我是一颗被压入泥土的种子,
将要为你的脚印生根发芽开出鲜花。
你永不回头,
因为时间和我们走过的路都永远不能倒退。
你再也不来认领你的脚印,
我怕你和你的脚印再不能重逢,
于是只有我,
只有我,
那么小心翼翼地把它珍藏,
并把生命那朵鲜花开在它身上。
就在我们去爬山的那个凌晨,天还未亮的时候,唐老师把一朵白色的野花戴在她的髻上,他说,你很美好,但你不属于我。初白的眼泪就簌簌流了下来。